车“道”——27路、司机老丁和他的乘客
发布于:2021-06-28 14:53   来源:游艇会首页网   作者:左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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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丁有副好嗓子。

一大早,当他驾着27路公交车从长乐公园西门开到南窑村新家园,又返程路过和平门的时候,广场上湖蓝色的扇子舞得正欢。那城墙根下边的秦腔自乐班也不甘示弱,“咚咚锵锵”引得鸟笼子里的鸟一个劲叫唤。就这,硬没抵过那句在车厢里回旋的“千年古都,常来长安”惹人注目。紧跟着后面还有一串英文。

只是,于金凤还不知道她该望向哪里。这个22岁的山西姑娘刚刚大学毕业,只身来到西安工作,她有晕车的老毛病,所以坐公交车时总是挂个耳机。她有点懵,不大明白安静的车厢为何霎时变得这样热闹。

一个剃着光头的大爷活像戏剧里唱花脸的,端坐在“老弱病残孕”专座上,右手大拇指和四指分开,倒叉着大腿。坐在他前面的大妈戴茶色眼镜、系红围巾、烫着卷儿,玻璃窗外溜进来的风一吹,金耳环微微摆动,她顺势扯了扯花斑点子风衣。

“我认识他,这就是咱西安那个双语报站的丁荣军师傅,在抖音上可火了。”经大妈这么一“点拨”,大爷才恍然大悟——原来是司机在说话,不是谁在放广播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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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金凤靠着椅背没动,她不大喜欢凑热闹,甚至对于“网红”还略略有点抵触。过了城门洞子,她感觉公交车缓缓停了下来。容易晕车的人,对于停车是否平稳反应灵敏。

“请快速通过斑马线(Please pass the zebra crossing quickly)。”让于金凤扯下耳机的,不仅仅是语调极温柔的男中音,还有他轻轻摆动的右手。顺着指尖望出去:斑马线上,一个头戴棒球帽、手拎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正由东向西小跑,被口罩遮住的面庞只有黝黑的额头大面积裸露着。早起上班的人,也许就差几秒钟打不上卡。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,牵着爷爷的手与男子相向而行。路过车前时,小姑娘朝车里挥了挥手。

那一眼,让于金凤有点触动。独自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,她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,习惯了冷静客观、互不依靠、保持隐私。但这趟公交车让她感觉不大一样。

还没等她缓过神来,车厢里又一阵躁动。只见一位穿着“福”字棉袄的老人从刚刚抵达的站牌旁被小心搀了上来,老人个儿挺大,颤颤巍巍的,手里提着拐杖和塑料袋。相比之下,司机身材瘦小,但他一直护着老人的后腰,小心翼翼帮他转过身,“来,我给您搭把劲。”

老人被一步一步安置到爱心座椅上,司机又像一阵风一样回到了驾驶位。“老师傅,你是到轻工南边还是西边?”老人耳背,坐在他前后的人都在热心地帮忙转述。

“西边——”“那一会儿到了终点你等我扶你下去,给你具体说该咋换乘啊。”“噢。”老人扬了扬手,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,“呀,这个师傅真耐得叵烦,把人还感动的。”

“大家都坐好了没?请相互都看一下,谢谢啊。”车子缓缓启动,讨论却越来越热烈。

“公交司机要都能像这样多好的,尤其是这个疫情,有些司机把人歪的,‘下去,不能上车’!”

“你说要是外地人坐咱这车,肯定会说咱西安的公交司机文明得很嘛,咱这脸上真有光。”

“师傅,把你搁到这儿开车都屈才了,愿意到哪个学校去教英语不?”

……

于金凤不知道,老丁听了这些话会想些啥,可能他根本没时间想。

他要尽量保持“行车一条线”,让车上的乘客感到平稳,但还要随时防备横插竖冲的电动车;他要敏锐地捕捉每个站牌下的乘客情况,但凡有示意坐27路的,尤其是行动不便的特需人群,他都会尽量把车前门挪到跟前。就是这司机脚下的分毫之差,免了多少老人追车的窘迫。

他还要忙着用双语给乘客报站。即使大多数人并不能听得懂英语,但乘客们说喜欢这项服务,这能让他们零距离感受到西安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开放与包容。

也曾有人问他,车上不是有报站器吗?可报站器不会详细地介绍老植物园、钟研所、长乐门,更不会报老站名。两年前,西安市更换了一批公交站名,老丁遇到过很轴的乘客,非得找以前的老站名,因此坐过了站。从此以后,哪怕车上只有一个乘客,他也坚持说“全套”。

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每天坐公交车,上下班的、买菜买花的、出门遛弯的、走亲访友的,但却很少遇见这样的公交司机。大多数时候,司机与乘客都是在无声交流,进站、开门、关门、走车,犹如履行公务一般。人们对公交司机留下的刻板印象是:甩客、板着脸训人。即便大多数的公交司机并非如此。

老丁做得远超人们预期。人们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来表达那种意外、惊喜、感动,就用眼神相互交流、再确认,笃定这种“正能量”是真的被发现了。尤其是许多老年人,他们在家庭生活里缺失的关怀在公共领域中寻到一种感情补强,会如一锅温却不热的水,锅底突然被添入一根粗壮的柴火,一下子就沸腾了。

车到鸡市拐,于金凤要下车了。看着公交车从梧桐树下掠过,大红的灯笼、嫩绿的树叶、黝黑的树干、变换的红绿灯,她鼓起勇气走到车前。“师傅,我想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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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丁的路长叫耿欣。

耿欣说,他很少做梦,可一旦做起梦来,就是一长串,还很连贯:天还麻麻黑着,老李头就推开了调度站的大铁门,分毫不差,刚好和门柱子夹出一个90°角。站里那栋年代久远的办公大楼,西南角的一间已经透出一团亮来,调度员史孟瑶到了。他一边急乎乎往里跑,一边挂领带,“嘿,27路首班车报到啦。”

六点钟,公交车稳稳地驶出大门,右拐。他有点激动,不知道第一个站牌那里有没有人?会是一位怎样的乘客?那人是男是女、是高是矮、是胖是瘦?梦突然被缠在这里,走不动了。他将醒未醒,似乎已经笃定却又变换着许多答案……

嗡,嗡,嗡,耿欣的手机铃儿闹起来,比梦里正好早一个小时。“这梦,倒像真的一样。”他笑着自言自语起来。添了这件事,今儿仿佛比往常有趣一些。

穿上那身深蓝色的公交制服,发动12米长的汽车,梦境与现实无缝对接起来。长乐公园西门站的站牌下并没有人,耿欣把前门打开,熟练地用目光搜寻了一圈,又瞥了一眼后视镜,没人。他微微有点失落,关上门走了。

车走到兴庆路互助路口,工商银行门口那辆三轮车还停在原地,连它歪脖子的姿势都没变。继续往前走到鸡市拐,远远就瞧见那个到大雁塔摆摊的中年男人在等车。他以前是提扁担的,现在升级了,提个大行李箱,但一样是从前门上不来的。老乘客,耿欣把后门打开,算是迎他。到了东门外,那家老字号的包子铺已经热气腾腾。按以往的经验,待他从南窑村新家园副站开一圈回来,包子铺正好开门迎客。等红灯的时候,耿欣嘴里眼里也馋过几回,却是能看不能吃。

这些心事,耿欣之前对谁都没说过,包括他老婆。

西安公交集团下边有10家营运公司,三公司有7个车队,三车队有6条线路,27路总共有39个驾驶员,大多是和他一样的人:十八九岁上高中毕业的娃娃,直接进了公交驾校,每天从早上8点开始练车,晚上6点收工,雷打不动。

为了让他们练平衡性,教练给发动机盖子上放一杯水,“开,谁把水弄洒了就等着挨罚”。大夏天,练车场上无遮无挡,外边40℃,驾驶室里比外边还要高上10℃,热气顺着脚下的缝直往上蹿。一条湿毛巾盖上去,不到20分钟就干透了。

最后该罚还是要罚的,罚请大家吃大西瓜。驾驶员最能理解驾驶员,谁能真忍心惩罚这些孩子。等他们一年多后拿到公交驾照,真正的苦才算是来了。

人、车、路,枯燥、乏味、单调。一样的人,一样的斑马线,固定的发车点,固定的乘车点,下一个地方的井盖是什么样子,那个放心早餐摆了没摆……

耿欣才32岁,但他的公交驾龄却已经有10年,和比他大20岁的老丁差不多。用他们三车队党支部书记马静的话说:“真心疼我们的驾驶员,他们的时间被开车占满了。虽然每天在公交上看形形色色的人,但却几乎没空去社交,思维还像孩子一样单纯,直来直去,甚少主动沟通与表达。”

车队鼓励驾驶员在不影响安全驾驶的前提下,各展所长,为乘客提供特色服务。因为车队发现,服务有助于安全驾驶,能打破这种枯燥给人造成的长期心理压迫。

就公交服务这事,耿欣极佩服老丁。

老丁身上有一种压制不住的对生活的热忱。也许是因为早年间当农民养过猪、贩过菜,吃过太多生活的苦,他比旁人更珍惜这份工作;又或许是因为品味过人生百态,他面对乘客有更高的共情能力。老丁总能从单调乏味中找到乐趣,把因为交堵和乘客抱怨带来的负面情绪转“正”,然后用快乐去感染别人。

同样是每天看8遍大雁塔,但车队里恐怕只有老丁清楚大雁塔每层塔高多少。他有两个笔记本,里面工工整整记录着27路沿线的名胜古迹简介、西安饮食文化,还有他每天要说100多遍的格言——平凡的事重复做,简单的事要做好。

所有的中文下面,都标注着英文。老丁有一个翻译团队,是一个名叫雷淑雅的退休英语教师自发成立的。雷淑雅也是老丁的乘客。

“老丁有一种‘魔力’。”耿欣觉得,老丁的善良、认真、忠于职守,不仅为行车安全保驾护航,而且让他身边聚集起一群热情正直的乘客,把这份来自公交人的温暖再传播给更多的人。

在这个城市里,公交司机很不容易被看见,老丁却赢得了所有公交司机梦寐以求的东西——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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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荣军提醒乘客扶稳坐好,车要启动了

3

老丁有时候也会被骂“精神病”,在他扶人的时候。

他用手测量过,27路这种加气车型的前门台距离地面35厘米,上面的台阶25厘米,又用尺子验过,分毫不差。他特意请教了骨科大夫,这高度,对于腿、脚部患病的人来说,最大的阻碍在于——抬腿。

“不开公交车,永远不知道大街上有那么多腿脚不便的人。”老丁想到了自己的岳父,那位脑梗后半身不遂却依然倔强地在家里练习抬腿挪步的老人,即便每次只能抬起不到2厘米。

当年他贩菜要买一辆三轮车,岳父二话不说资助了他7000块钱,后来他日子过宽裕了要还,老人始终不接。为此,他感念至今。岳父母年迈后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,妻子党雪玲辞了工作贴身照顾。但凡老丁休假,洗澡、翻身、接尿,都不在话下。岳母离世之前,曾拉着他的手说:“荣军啊,你爸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
老丁开车,常遇见和他岳父年纪相仿的老人。有一位让他印象深刻,因为老人怀里总是揣个布兜兜,里面有4个熟鸡蛋和两张饼。这位叫陈兴华的老人87岁,每天都要倒车到北客站去看高铁,他年轻的时候是搞工程设计的,现在观摩别人的工程设计成了他老年生活最大的乐趣。

只要是遇见了,老丁总是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,跑下车去搀老人。怕他频繁解安全带磨损工作服,妻子专门买了一条紫色的棉套子让老丁罩在安全带上。

“你这屁事就多得很,(他)能上了上,不能上就别上来,你还真把自己当雷锋了。”或许是真赶时间,有一次一个乘客对着老丁破口大骂。他连连对着人家道歉。也有乘客替老丁打抱不平的,又来指责骂人者,都被老丁拱手作揖平息了。

“跟自己父母一样的人,真栽倒在当面,不管是亲人不是亲人,都不忍心。”这是从小的家庭教育教给老丁的做人准则。但他又是一个公交司机,面对的是一群有不同需求的乘客,他必须竭尽全力寻求平衡,往往便是自己悄悄消化掉那些不愉快。

也有扶人时遭到拒绝的。“来,师傅,我给您搭个手。”老丁把手伸出去。“不用。”上来的男子刷了老年卡,冷面朝车厢里走去。也有头发花白的女性条件反射往后一缩,连忙摇头。

这些老丁都能理解:关怀必须要适度,人家不愿意让扶的时候,不要太过。老丁把自己劝慰一番,然后又语调轻松地喊:“不用扶的师傅们也都坐好,待会下车别着急啊,等车停稳了再下不迟。”

但他也有劝慰不了自己的时候。两次都是为了疫情防控扫码的事。

头一次发生在新冠肺炎疫情最凶猛的那段时间。一个大汉没有健康码,又没带身份证,老丁好言劝告无效,车只能僵在那里等警察。

等警察来了调出大汉的身份信息,车上的其他乘客早被老丁转到另一辆车上先走了。20多站的路程,偌大的公交车上,只有一个司机一个乘客,而司机被乘客辱骂了近一个小时。

那天回到家,老丁犹如虚脱了一般,整个人仿佛都没有了知觉。妻子党雪玲听了这事,却深吸一口气,庆幸只是被骂,还好没有被打。

近跟前一次,是老丁追问了一个小伙子一句,“刚才健康码没显示出来,能不能麻烦您再给出示一下。”老丁就这样挨了一记投诉。

坐在党支部书记马静面前,老丁哭得像个孩子。马静去家访时,党雪玲告诉她,老丁不能哭,一哭就鼻子齉,要感冒。但此时马静却只能由着老丁哭。不把委屈用眼泪冲刷出来,非得憋坏人。

老丁最大的特点是认死理。4年前,他所在的私营公交车队改制,老丁遭遇了人生中最严峻的一次中年危机。就在他过48岁生日的半个月前,公交三公司签下了他。从此,他便把这个组织当做解他于危困的“恩人”。

年轻人接受岗前培训大多按部就班,老丁却极珍惜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,这是他在私营公交车队根本无法奢望的。老丁在岗前培训的资料里“抠字眼”,他惊喜地找到了“用外语、手语服务”的内容,便向车队主动请缨。

几年间,单是车队给他配的扩音器就用坏了好多个。驾驶室的门坏了,维修部的同事紧跟着就给他修;他车上的安全带、空调冷媒,等不到他开口就有人帮忙操着心。

车队的人敬重这位坚持“双语报站,服务特需”的丁师傅,把他当做标杆。但越是被大家认可,老丁越是觉得他应当做得更好。

马静给老丁递了张纸,拍了拍他的肩。公交人之间的关怀方式很简单,却也无比温暖。“老丁,给你说个喜事提提精气神,咱们就要换新车啦,纯电动的。”

提起换车,老丁倒想起另外一件事。前几天,他那个马上退休的“老伙计”坏到路上,堵住了金花路十字向南的辅道。金花北路小区很快聚来了几十个居民,帮他把车推到了路边。“我们常坐你的车,丁师傅,今天也回报你一回。”

老丁乐了。人生何处不相逢,他与这满城的乘客,聚聚散散,谁又不曾向旁人伸出过援手呢?



责任编辑:窦娣